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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来自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正在倒逼所有依赖技术秘密的企业重新审视自己的保密体系。 —————————————————————————————— 导语：如果你公司的核心产品对外销售，而你保护技术秘密的方式仅仅是——贴张"撕毁无效"的标签、在说明书里写一句"未经许可不得拆解"、或者在合同中塞一条泛泛的保密条款——那么读完这篇文章，你可能需要立刻重新评估你的知识产权保护策略。 —————————————————————————————— 一、一个改变规则的判决 2020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作出了(2020)最高法知民终538号判决（思科公司诉华讯公司侵害技术秘密纠纷案，简称“538号判决”）。这个判决确立了一条对科技企业影响深远的裁判规则： 当技术秘密的载体是市场流通产品时，权利人的保密措施必须能够"对抗不特定第三人通过反向工程获取技术秘密"。仅在产品上粘贴标签、在说明书中提示、在技术合同中约定不得抄录复制——这些，都不算数。 判决书原文更直接： "权利人在产品上粘贴标签、在产品说明书中提示、在技术合同中约定不得抄录复制等，不能对抗他人对该产品的合法取得，故该措施不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的'相应保密措施'。"【来源1】 这个判决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产品一旦售出，就脱离了你的物理控制。任何一个不特定的第三人合法买到你的产品后，凭什么不能拆开看看？一句"撕毁无效"能阻止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阻止不了。 —————————————————————————————— 二、问题的根源：内部措施 vs 外部措施 要理解这个判决的深层逻辑，必须区分两种保密措施。 内部保密措施——保密协议、门禁管理、员工培训、文件加密——这些措施针对的是"有特定法律关系的人"：员工、供应商、合作伙伴。对于这些人，《反不正当竞争法》第9条和202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5-6条提供了充分的保护框架。【来源7】 外部保密措施——这才是538号判决关注的焦点。所谓"外部"，是指面对不特定第三人时，你的保密措施是否仍然有效。而"不特定第三人"中最典型的一类，就是合法购买了你的产品并进行反向工程的人。 《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14条明确规定："通过自行开发研制或者反向工程获得被诉侵权信息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不属于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来源7】 这意味着：反向工程本身是合法的。 权利人要阻止的，不是反向工程（法律允许），而是通过证明自己采取了足够强的保密措施，使得反向工程无法"轻易"实现，从而维持信息的"不为公众所知悉"状态。 —————————————————————————————— 三、什么程度的保密措施才算"足够"？ 这是企业最关心的问题。好在，(2021)最高法知民终1281号判决（简称“1281号判决）给出了明确的两条路径： "为对抗不特定第三人通过反向工程获取其技术秘密，至少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实现：一是根据技术秘密本身的属性，他人即使拆解了载有技术秘密的产品，亦无法通过分析获知该技术秘密；二是采取物理上的保密措施，以对抗他人的反向工程，如采取一体化结构，拆解将破坏技术功能等。"【来源3】 路径一：技术自身的"内隐性" 如果技术秘密本身的性质决定了——即使你把产品拆得七零八落，用显微镜看、用示波器测、用反汇编工具分析——仍然无法获知核心技术信息，那么你天然就满足了"足以对抗反向工程"的要求。 典型情形： • 加密芯片存储：核心算法或密钥存储于硬件安全模块（Secure Element），拆解后直接读取不可行 • 安全熔丝（e-Fuse）锁定：芯片烧录后熔断调试接口（JTAG/SWD），阻断外部读取通道 • 固件加密 + 安全启动：嵌入式代码以密文存储，只有通过安全启动链验证后才能解密运行 • 高阶代码混淆：通过控制流平坦化、字符串加密、反调试等技术，使反汇编后的代码即使被获取，也难以理解其真实逻辑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尚未检索到最高法院层面单独就"代码混淆是否构成足够对抗反向工程的保密措施"作出判决的案例。但从1281号判决的逻辑推演——如果混淆后的代码使得"即使拆解产品也无法通过分析获知技术秘密"——则理论上应被认可。这一点值得持续关注。 路径二：物理措施的"破坏性保护" 1281号判决明确列举了"一体化结构，拆解将破坏技术功能"作为被认可的措施。在实践中，这涵盖了： （1）一体化密封结构 将核心模块设计为不可拆卸的整体，任何拆解尝试都必然导致结构破坏。例如超声波焊接外壳、一体化注塑成型。 （2）环氧树脂灌封（Potting） 将电路板或核心元件灌封在环氧树脂中。任何试图接触内部电路的尝试都需要物理破坏树脂层，这一过程高度不可逆且极易损坏被保护的电路。虽然没有独立的专门判例讨论灌封的效力，但1281号判决的"一体化结构"表述在实质逻辑上涵盖了灌封情形。 （3）破坏性防拆设计 在产品结构中嵌入易损连接点或断裂线，一旦拆解则永久损坏。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物理措施必须"以防保密为目的"，而非仅仅是产品性能或安全的副产品。538号判决特别指出，如果标签/标识的实质是"售后维修提示"或"安全警示"（如"品质保证撕毁无效"），则不以防保密为目的，不构成保密措施。【来源1】 —————————————————————————————— 四、被明确认定为"不够"的措施清单 结合538号判决及相关案例研究，以下措施已被法院明确否定或存在重大风险： ❌ 仅标签/警示语 这是538号判决最核心的否定对象。无论标签上写的是"私揭担保无效"、"品质保证撕毁无效"还是"内含商业秘密，严禁撕毁"——只要其本质是"贴在表面的文字提示"，而不是"阻止拆解的物理屏障"，就不够。 (2020)最高法知民终538号对此有直接认定。【来源1】 ❌ 仅技术合同中的保密约定 合同有相对性——它只约束签约方。你把产品卖给A，跟B签了保密合同——这跟买到产品的C有什么关系？538号判决说得很清楚：合同约定"不能对抗他人对该产品的合法取得"。【来源1】 ❌ 仅竞业限制协议 德恒律师事务所对538号判决的专题分析指出：竞业限制协议如果未明确界定商业秘密的范围，不能单独作为商业秘密保密措施的依据。"竞业限制作为一种约定，其首要目的就是保护商业秘密，但如果该约定未明确列明用人单位保密的主观意愿以及作为商业秘密保护的信息范围，则不能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的保密措施。"【来源6】 ❌ 泛化的保密条款 格式合同中笼统写一句"乙方须遵守甲方的技术和经营秘密，泄露甲方秘密造成损失的，甲方有权追偿"——这种条款在多地法院的判决中均被认定为不构成有效的保密措施。【来源6】 ❌ 事后补充/无法验证真伪的"保密制度" 某律所引用的一个典型案例警示：某权利人在诉讼过程中声称其2003年就制定了保密制度文件，但因以下原因被法院直接否定证据效力： • 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 • 无原始电子档，仅提交打印件 • 文件内容与同期其他文件规定不一致 • 被对方质疑为"开庭之际才制作" 结论：保密措施必须在被控侵权行为发生前就已存在并被实际执行，且须有可验证的证据支撑。 事后补充=无效。 —————————————————————————————— 五、芯片行业的特殊挑战 在所有行业中，芯片企业面临的挑战最为严峻。某律师事务所的研究报告对此有系统分析。【来源4】 芯片产品天然面临"反向工程友好"的困境：购买者可通过化学腐蚀逐层剥离、电子显微镜扫描、探针测量等方式，系统性获取芯片的电路设计和工艺信息。这些技术手段在业界已高度成熟。 某律所报告援引了多起相关案例： • (2021)最高法知民终1440号（聚力微盛公司案）——涉及芯片商业秘密保护和反向工程抗辩 • (2017)粤02民终38号——前员工签署保密承诺书后实施反向工程的纠纷 • (2002)豫法民三终字第86号——早期芯片商业秘密案件【来源4】 律师建议是：芯片企业应考虑在商业秘密之外，叠加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专有权保护。布图设计专有权是一种独立的知识产权类型，其保护边界和侵权判断标准与商业秘密不同，可为芯片企业提供补充保护层。 —————————————————————————————— 六、权利人举证指南：你需要证明什么？ 当你要在法庭上主张"我的保密措施足以对抗反向工程"时，以下是必须完成的举证动作： 1. 证明措施在侵权行为发生前已存在 《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5条的时间要求是明确的："在侵权行为发生以前所采取的合理保密措施"。【来源7】事后补救不被认可。 2. 证明措施被实际执行 仅有纸面制度不够。你需要： • 保密培训的签到记录 • 保密协议的实际签署台账 • 门禁系统/IT系统的访问日志 • 涉密载体管理的流转记录 3. 证明技术秘密的精确界定 (2014)陕民三终字第3号判决特别强调：主张的技术秘密必须"精准确定、无法简单描述"，并与证据材料唯一对应。【来源3】不能笼统主张"某系列产品的技术"，而应逐项列明具体技术秘密点（如"某某算法的某某参数""某某结构的某某尺寸"）。 4. 证明措施的"对抗能力"——这是最核心的 你需要通过技术鉴定或专家论证，证明： • 路径A：产品拆解后仍无法获知技术秘密（技术内隐性），或 • 路径B：拆解行为必然导致产品功能破坏（物理破坏性保护） —————————————————————————————— 七、"三道防线"：构建足以对抗反向工程的保护体系 回到企业实务，建议从以下三个层面系统构建保护体系： | | | | | 保密协议、内部规章、访问控制、信息分级——参照《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6条的七类措施，逐项对标 | | | 市场流通产品：走"内隐性"或"破坏性保护"路径；非流通信息：确保措施可识别、有对应性 | | | 措施须在侵权行为发生前存在且被实际执行；技术秘密须精确界定；证据须满足真实性和合法性要求 |
—————————————————————————————— 八、给企业的行动清单 读完这篇文章，建议你立刻做五件事： 盘点你的"标签"——检查所有对外销售的产品上，是否还依赖标签/警告语作为主要保密手段。如果是，立刻升级。 审查你的合同——保密条款是否精确界定了商业秘密的范围？竞业限制是否独立于保密措施？格式条款是否过于笼统？ 从设计端入手——下一次产品迭代时，将"安全性设计（Design for Security）"纳入产品需求。一体化结构、灌封、安全芯片——这些不是成本，是法律资产。 建立证据留存机制——保密培训要签到，保密协议要归档，门禁日志要保存，版本迭代要有记录。诉讼中，"能证明"和"做了但证明不了"是两个概念。 关注替代保护路径——商业秘密不是唯一的武器。专利、集成电路布图设计、软件著作权——在适当场景下多管齐下。 ---------------------------- 李章虎律师团队简介 【李章虎律师团队】隶属于上海锦天城（重庆）律师事务所，由高级合伙人李章虎律师领衔。李章虎律师本科就读西南政法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在职研究生毕业，拥有15年以上法律服务经验，核心领域涵盖知识产权、重大商事争议解决、政府与企业法律顾问、投资并购、前沿科技法律事务。 李章虎律师为中国中小企业协会《中小企业合规评价认证标准》起草人，连续五届获评国际权威法律评级《Benchmark Litigation》中国西部诉讼之星，入选《The Legal 500》中国精英榜单、律新社2025知识产权（商业秘密）律师20佳，承办案件多次入选全国中小企业典型维权案例、重庆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重庆市律师协会十佳知识产权案例，出版《人工智能成果：确权与资产化》《人工智能+87个行业应用的法律风险与应对指南》《商业秘密：保护与维权指南》《现代软件企业商业秘密保护指南》等多部专业著作。 李章虎律师兼任重庆市科学技术局、重庆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重庆市经信委、重庆市知识产权局等多家政府机构与企事业单位法律顾问/专家库成员，服务各类单位500家以上，熟悉重庆各级法院裁判口径，擅长处理大额、疑难、复杂商事与知识产权案件，以可靠资质与本地实务经验为客户提供高效、可落地的法律解决方案。 —————————————————————————————— 参考来源 ——————————————————————————————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判例和权威法律研究报告撰写，仅供学习交流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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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9 15:51:20
